2014年恰逢齐白石先生诞辰150周年,同时也是澳门回归祖国15周年的日子,这是巧合,更是机缘,为了这份缘在多方的努力下,北京画院与澳门艺术博物馆在2014年4月联合推出的“白石造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作品展”即将在澳开幕。此展览精选了齐白石各个时期重要的绘画、书法、文献150件以及篆刻作品150件,两个150建构了一个齐白石重量级展览的基础。这也是北京画院自1957年建院以来,齐白石藏品最大规模的出外展览。
我想150岁的齐白石这次是初到澳门,恐怕有几个最简单的问题需要和观众介绍。比如,齐白石是谁?齐白石从木匠到巨匠的艺术历程是怎样的?齐白石与北京画院有怎样的渊源?齐白石在艺术史中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次展览的作品有什么特色?有代表性吗?这些简单的问题,也是复杂的课题,恐怕是个大文章。对此,我们还是象齐白石的画一样,以平实的语言道来吧。
《白石老人自述》的开篇,就非常抓人。“穷人家孩子,能够长大成人,在社会上出头的,真是难若登天。我是穷窝子里生长大的,到老总算有了一点微名。回想这一生经历,千言万语,百感交集,从哪里说起呢?”的确,齐白石1864年1月1日出生,1957年9月16日去世。他近百年的人生跨越了晚晴、民国与新中国三个历史阶段,可谓历尽沧桑。要说尽这近一个世纪的漂泊,的确是用“百感交集”这四字再恰切也没有了。
“我出生在清朝同治二年(癸亥·一八六三)十一月二十二日,生肖是属猪的。我是祖父母的长孙,父母的长子。我是在星斗塘出生的,星斗塘是早年有块陨星,掉在塘内,所以得了此名。”白石老人出生之地,屋前有池水、稻田,屋后有个小山坡儿,满是翠竹,按传统思维,这是个风水极佳的地方。“同治九年(庚午·一八七○),我八岁。外祖父周雨若公,设了一所蒙馆。”北京画院藏有一幅齐白石画的《上学图》,则描绘了祖父送他上学的情景。祖父的和蔼可亲与小娃的以手拭泪,形成了鲜明对比,到了21世纪的今天,莫不如此,这就是生活也是齐白石艺术独特的切入点。
齐白石的第一张作品是幅人物画。同治九年(庚午·一八七〇),他用包东西的薄竹纸摹拓了雷公像,“从此我对于画画,感觉到莫大的兴趣。”第一张画身边的人物,是在读村馆时用写字纸画的一个钓鱼老者。
“光褚三年(丁丑·一八七七),我十五岁。父亲看我身体弱,力气小,田里的事实在累不了,就想叫我学一门手艺。……祖母因为大器作木匠,非但要用很大力气,有时还要爬高上房,怕我干不了。……就由父亲打听得有位雕花木匠,名叫周之美的,要领个徒弟。这是好机会,托人去说,一说就成功了。”于是齐白石开始学习雕花。由于他的聪慧,很快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芝木匠”。
光绪八年(壬午·一八八二),齐白石还在做雕花木匠时,已开始画一些雕刻的图稿,具有了初步的绘画能力,他为寺庙画过神像,各种仕女、佛道人物、民间传说故事,成为他早年的绘画内容。在作一次偶然的机会,齐白石见到了一部不全的乾隆版《芥子园画谱》,他兴奋不已。参读后,才发现“我以前画的东西,实在要不得,画人物,不是头大了,就是脚长了”。因此,借来勾摹了一套,装订成十六本。这是齐白石自学绘画的开始。北京画院所藏的一幅图稿的题跋中也有相似的记述:“乃余二十岁以前所借人之本影钩者。”齐白石更感慨道:“少时粉本老犹存,如此工夫觉叹人。不忍轻轻却抛弃,污朱犹是劫灰痕。”足见齐白石当年的勤奋以及他对这幅图稿劫后余生的感叹。
一 八八九年,齐白石拜胡沁园为师。胡沁园善画工笔花鸟草虫,能写汉隶,富收藏,是一位乡绅兼文人画家。他广交游,倡风雅,慷慨助人,提携后进。他教齐白石工笔画,还请家中延聘的湘潭名士陈作埙(少蕃)教白石诗文。在拜师胡沁园之后,齐白石又与萧芗陔学习。齐白石说:“他把拿手本领,都教给了我,我得他的益处不少。”这“益处”,除画肖像外,也包括山水花卉。萧芗陔又介绍他的朋友教齐白石“描容”的手艺。“那时照相还没盛行,画像这一行手艺,生意是很好的。”“我觉得画像挣的钱,比雕花多,而且还省事,因此,我就仍掉了斧锯钻凿一类家伙,改了行,专做画匠了。”由此可以看出齐白石的身份得以转变,开始由木匠转变为画匠了。
齐白石这一时期,山水、花鸟、人物并进,其中象“西施、洛神”之类仕女题材需求量尤多。齐白石是以人物画家在其家乡湖南湘潭被认知的。“他们都说我画得很美,开玩笑似地叫我‘齐美人’。”然而,齐白石对此认识很清醒,称此夸奖仅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罢了。
一八九九年,齐白石投师湖南著名的文人王湘绮门下,视野更加开阔,在博览诗书的同时,绘画创作也更趋于文人画的笔墨情趣。一九〇二年,齐白石应夏午诒的聘请,远赴西安教他的夫人画画。在西安他结识了当地的著名诗人樊樊山,尽观其所藏名画。八大山人、金农等人的作品对齐白石影响很大。因此,从西安归来,齐白石“因工笔画不能畅机,改画大写意。”可见此行是齐白石的又一转折点。这一时期被称为“五出五归”的数次出行,北京画院所藏《借山图》22件,应视为齐白石远行的最大收获。他的作品从意趣上更趋文人画了,创作状态也从画匠趋向画家了。郎绍君先生认为:“在绘画上,他选择的学习对象是八大山人、金冬心、李复堂、孟丽堂、周少白等士人画家。这种选择,一是他较多见到了他们的作品;二是这些人个性强,多有在野士大夫狂放不羁的作风,和齐白石的身世、气质有某种契合处。在这一过渡时期里,齐白石兼画人物、山水、花鸟,诗、书、画、印全面突进,摹仿的成分还多,尚未找到自己的面貌。”
齐白石自称“余数岁学画人物,三十岁后学画山水,四十岁后专画花卉虫鸟。”齐白石在湖南完成了对绘画各门类的学习,逐渐成为了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衣食无忧的画家。由于家乡的匪乱,1919年齐白石最终在北京定居下来,成了个真正的“北漂”。初到旧都的日子,他的画风不被接受,使齐白石颇有些郁闷。“我那时的画,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不为北京人所喜爱,除了陈师曾以外,懂得我画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我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银币两元,比同时一般画家的价码,便宜一半,尚且很少人来问津,生涯落寞得很。”在陈师曾的劝说下,齐白石决定:“自创红花墨叶的一派。我画梅花,本是取法宋朝杨补之(无咎)。同乡尹和伯(金阳),在湖南画梅是最有名的,他就是学的杨补之,我也参酌他的笔意。师曾说:工笔画梅,费力不好看,我又听了他的话,改变画法。”齐白石决心以十载之功,进行“衰年变法”。他甚至写道:“余昨在黄镜人处,获观黄瘿瓢画册,始知余画犹过于形似,无超然之趣,决定从今在变。人欲骂之,余勿听也:人欲誉之,余勿喜之。”齐白石的变法不仅在花鸟、人物、山水,甚至书法、篆刻也随之而变,形成了简练、风趣、雄健的风格,线条古拙而随意,求神似而形不散,呈现出自己的面貌。
这期间,齐白石的卖画生涯终于有了转机。1922年春,“陈师曾来谈:日本有两位著名画家,荒木十亩和渡边晨亩,来信邀他带着作品,参加东京府万工艺馆的中日联合会画展览会。他叫我预备几幅画,交他带到日本去展览出售。我在北京,卖画生涯,本不甚好,有此机会,当然乐于遵从,就画了几幅花卉山水,交他带去。”不久,“陈师曾从日本回来,带去的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也不敢想的。还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日本人又想把我们两个人的作品和生活状况,拍摄电影,在东京艺术院放映。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经过日本展览以后,外国人来北京买我画的人很多。琉璃厂的古董鬼,就纷纷求我的画,预备去做投机生意。一般附庸风雅的人,也都来请我画了。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墙内开花墙外香,这不仅使齐白石名声大造,对他的变法信心大增,更增进了与陈师曾的友谊。可惜,陈师曾英年早逝,1923年故去。齐白石悲痛之极,发出:“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的感叹。
成名之后的齐白石还得到了“洋学堂”的青睐。“民国十六年(丁卯一九二七),我六十五岁。北京有所专教作画和雕塑的学堂,是国立的,名称是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林风眠,请我去教中国画。起初,不敢答允,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劝驾,无可奈何,只好答允去了,心里总多少有些别扭。想不到校长和同事们,都很看得起我,有一个法国籍的教师,名叫克利多,还对我说过:他到了东方以后,接触过的画家,不计其数,无论中国、日本、印度、南洋,画得使他满意的,我是头一个。学生们也都佩服我,逢到我上课,都是很专心地听我讲,看我画,我也就很高兴地教下去了。”
但好景不长,中日战争爆发,“北平、天津相继都沦陷了。这从来没曾遭遇过的事情,一旦身临其境,使我胆战心惊,坐立不宁。怕的是:沦陷之后,不知要经受怎样的折磨,国土也不知哪天才能光复,那时所受的刺激,简直是无法形容。我下定决心,从此闭门家居,不与外界接触,艺术学院和京华美术专门学校两处的教课,都辞去不干了。”为了少与日本人接触,齐白石贴出了“停止卖画”的告白。在北京画院也藏有一幅,更显白石老人的脾性。“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
“抗战结束,国土光复,我恢复了卖画刻印生涯,琉璃厂一带的南纸铺,把我的润格,照旧的挂了出来。”紧接着“南京方面来人,请我南下一游,是坐飞机去的,我的第四子良迟和夏文珠同行。先到南京,中华全国美术会举行了我的作品展览;后到上海,也举行了一次展览。我带去的二百多张画,全部卖出,回到北平,带回来的‘法币’,一捆一捆的数目倒也大有可观,等到拿出去买东西,连十袋面粉都买不到了。”此次南行,齐白石与溥心畬同行见到了蒋介石,也得到了南京、上海同仁热情的欢迎,但在他的《自述》与胡适等人帮他编的年谱中都不曾提及。而卖画一事却写得生动,可谓先喜后悲,落差有点大。由于经济的动荡“法币”的价值一落千丈,“有时一张画还买不到几个烧饼,望九之年,哪有许多精神?只得叹一口气,挂出‘暂停收件’的告白了。”《白石老人自述》到此戛然而止。回想开头“百感交集”四字,此时的白石老人更加的“百感交集”。
1949年初,北平解放,10月新中国成立。第二年,在北平艺专的基础上成立了中央美术学院,徐悲鸿出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聘齐白石为名誉教授。为贺这一盛事,齐白石代表美协和美术出版题写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十个大字。现在读来,颇有回味。说是在表述当时的艺术理念,莫不如说在讲齐白石他自己。
解放后,齐白石得到了诸多荣誉。1953年,1月7日,北京文化艺术界200余人参加“齐白石90岁生日庆祝会”,文化部授予齐白石杰出的人民艺术家称号。周恩来出席了晚间的庆祝宴会。齐白石还担任北京中国画研究会主席,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一任理事会主席。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宣布把1955年国际和平奖授予了齐白石,他在答谢词中动情的说:“正因为爱我的家乡,爱我的祖国美丽富饶的山河土地,爱大地的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为花费了我毕生的精力,把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感情画在画里,写在诗里。”齐白石说他命运蹉跎的一生最后体会到原来他所追求的是“和平”。他甚至画起了和平鸽,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所指的“和平”这两个字可能与我们今天的理解不同,今天的和平是指没有战争,没有直接军事冲突的一种状态,而对齐白石来说应该是平静、安全、自在的生活,或者我们把这个词中的两个字调换一个位置,就是“平和”二字,恐怕更符合齐白石的初衷。
1957年春,齐白石身体日渐虚弱,9月15日病情加重,16日仙逝于北京医院。9月22日,首都各界在嘉兴寺举行公祭。周恩来、陈毅、林伯渠等国家领导人、各国使节代表也参加了公祭。而后,移灵北京西郊魏公村湖南公墓,如今迁至北京西山金山陵园。
回首白石老人的艺术生涯应该说辉煌与坎坷相伴。他生来体弱,甚至无法耕作,27岁之前还是个乡间的木匠,但天道酬勤,他最终不仅将中国艺术中的诗书画印集于一身,更打通了古与今、俗与雅、精细与豪放、矜持与幽默、生活与哲思。他“衰年变法”,别开新路,一扫中国传统绘画的颓势,创“红花墨叶”一派,终成大家。他坚持“我有我法”、“我行我道”,提出了中国艺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精神理念。他画的是生命力,画的是自然的心性,画的是发自性灵的爱。他的艺术从泥土中来,带着青草的芬芳,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怀有一颗“赤子”之心,是一位“接地气”的艺术家。英国美术史家苏立文先生说过,齐白石是个商业艺术,但他是一位将个性最大地融入作品的商业艺术家,所以他成功了。的确,齐白石以卖画为生,但他按自己的性子画画,按自己的性子卖画,他会说:“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他爱钱,但爱得干净;他喜欢女人,喜欢得磊落。这就是齐白石,一个“真有天然之趣”的艺术家,中国艺术最好的形象代言人。
齐白石与北京画院
成立于1957年5月的北京画院(原名北京中国画院)是新中国筹建最早的国家级画院。齐白石是北京画院的第一任名誉院长,但由于他年事已高,未能出席成立大会。那时的北京画院可谓星光璀璨,大师云集,有叶恭绰、陈半丁、于非闇、徐燕孙、胡佩衡、吴镜汀、秦仲文、汪慎生、关松房、惠孝同、吴光宇等等,其中也不乏齐门弟子王雪涛、娄师白、胡絜青、胡橐等,其中崔子范虽未正式拜师,但年少时就崇拜老人艺术,作为画院领导更对齐老关照尤佳。1955年,由于白石老人年事已高,和一家人挤在跨车胡同的小院子里多有不便,希望有一处清静的地方创作修养。在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下,文化部与中国美协特意为老人购得南锣鼓巷旁的雨儿胡同的一所四合院,给齐白石居住作画,还专门配了秘书,料理老人生活起居。但住了一段时间,齐白石反不适应这样的独处,又搬回了跨车胡同与家人居住。而这所宅院后来拟建成“齐白石纪念馆”,并根据老人遗愿北京画院接受了齐白石家属捐献的大量作品以及文献资料。但由于种种原因,“齐白石纪念馆”并未能如期建立,后来这个院子成为北京画院艺术家的创作场所,周思聪、赵志田等,以及今天北京画院的院长王明明都曾在这个院子里作画。而那个人们盼望已久的“齐白石纪念馆”直到2005年,才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内僻出三、四层展厅,悬挂起郭沫若题写的牌匾,对外开放。2012年,于北京画院建院55周年之际,北京画院组织力量对雨儿胡同的这所院落再次进行全面修葺,建立“齐白石旧居纪念馆”并对外开放。
对于齐白石艺术的研究与推广,北京画院近年来做了大量的工作,展览、出版、召开学术研讨会、建构与国内外机构、专家学者的交流,现已成为齐白石艺术最为重要的研究、推广机构。以北京画院美术馆为平台确立了齐白石作品的常年陈列及“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列展”两个品牌性项目。如今,第一轮10个齐白石主题陈列展览已然完成,“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的展览已做了30余次。在这一过程中,尤其是在对齐白石研究的基础上,北京画院美术馆的展览以20世纪中国艺术发展历程为经,以美术大家为纬,从横纵两个方向出发,以研究性个案展览的形式由点及线串联成为一条相对清晰而完整的脉络,进而勾勒出20世纪北京地区美术史的全景,呈现这一时期中国艺术的基本面貌,突显20世纪中国艺术作为21世纪艺术前史的价值。笔者给这种方法起了一个非常中国化,也非常形象的名字:一叶知秋。此言出自《淮南子·说山训》:“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也就是说,从一片树叶的凋落,可以得知秋天的到来。从细节入手,可观全局,这就是对这种工作方式的概括。当然,20世纪中国艺术的形态之多样,历史之跌宕、人物关系之复杂是在进入这一专题之初所始料未及的。以齐白石为中心进入,纵向就会碰到李苦禅、王雪涛、许麟卢、李可染、周思聪等等。横向自然碰到金城、陈师曾、王梦白、张大千、林风眠、徐悲鸿、于非闇、胡佩衡,甚至蒋介石、毛泽东、胡适,海外的齐吉尔、野口勇等等。在这样以个案勾勒全景的诉求中,在逐渐编织与增补的横纵图中齐白石始终是北京画院研究系统的中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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